第七十九章无名(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6918 字 10个月前

南方春来早, 豫州也不例外,但最近的十年, 气候越来越冷, 曾经温暖得穿着单衣也不怕着凉的早春如今已变得必须裹严实点。

无名虽不惧寒暑,却也应景的额外披了件大氅。

新政的目的不是干掉分封贵族,虽然也会变相达到这个目的, 但终究只是手段, 新政的目的是将整个国家打造成一部战争机器,分封贵族碍事了, 所以需要处理, 仅此而已。

平了乱, 无名还得安民, 丈量田地、推行律法, 最重要的是, 不耽误春耕。

哪怕气候改变了,豫州也还是比北方暖和,虽然种不了粮食, 但可以种牧草。

从辛原传播出来的牧草和圆葱耐寒性甚强, 尤其是前者, 冬季时也可以生长。

在无名的建议下, 多种作物轮流耕作在防风国的土地上开始推广。

春季种植稻麦粟, 稻麦粟种完后种一茬圆葱, 圆葱种完了冬季时种植牧草。

牧草与稻麦粟是固定的, 中间的圆葱也会换成别的,比如莱菔、凉薯之类的作物,反正一块地上种植的作物种类尽量丰富些。

再用上同样从陵光半岛的横城传过来的粪肥技术, 原本种一年就要休耕一年恢复肥力的土地如今可以不必再休耕, 可以连年耕作。

一亩土地可以出产的食物更多了。

还有新型的农具,打理一亩地所需要的时间大大缩短,有更多的时间开垦荒地。

稻田养鱼的法子又缩短了将生地变成熟地需要的时间。

冬季种植的牧草即可充饥,又可以作为牲口的饲料,国中的牛马数量这几年增加了三成,而牛马搭配新型农具,耕作效率更是翻倍。

粮食总的产量增加了,人口却没增加多少,既是奇迹,又是合理。

一亩土地不管粮食增产多少,农人最终能够留下的分量都是吃不饱饿不死,倒霉点的话,丰年都可能因为缺粮而饿死。

实际得到的粮食没有增加,再加上人头税,占据了大部分人口的农人自然继续原来的生活养不活的孩子都扔河里溺死。

但防风侯不打算走这条已经证明了没多大用处的老路,开疆拓土需要发动无数战争,而每一场战争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因而防风侯奖励耕战,除了军功封爵,还能通过种地获得爵位。

口赋算赋仍旧是要缴的,但只要地种得好,粮食产量高,缴的粮食多便可以得爵。虽然爵位的上限比不上军功得爵,但也是爵位,在以前,莫说地种得好,没有血统,哪怕有军功也奢求不了爵位。

这也是防风侯这些年饱受非议的一大因素哪怕能够理解特殊时期给予贱民爵位的做法,但给几个就够了,哪有给这么多的,而且还给落实成了制度,而非不能做为常态的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农人们却是非常高兴的,虽然最终留下来的还是吃不饱,只够饿不死,但至少有了看得见的希望。

若是误了农耕,下半年就该更难过了。

贵族们自己造反不说,还联络了别的国家里应外合打算到时候扶持一个新的国君。

她带着五千人来解决贵族,东郭绰则带着五万大军去阻挡邻国了。

不管是输是赢,数万兵马调动,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目,耽搁了不少地方的农事,今年的粮食产量受到影响是必然。

现在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一口气干到双月高悬,无名发现以自己的效率居然没干完。

虽然身体状态诡异无比,但这种诡异也有好处,为了不受到干扰,她学会了专注精神无视身体内部的生灭平衡,再加上生灭平衡所带来的充沛精力不需要睡觉也睡不着,她的工作效率是寻常人的五六倍。

所以说,最讨厌的便是百废待兴了。

从无到有总是比熟悉既有规则再按部就班更难。

无名放下了笔,捏了捏自己的脖颈。“出来吧”

白衣金纹的俊美少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对无名笑道“虽然我不太赞同你的方式,但你好像找回了最初的自己。”

无名看着修,忽的对修招了招手。

修不解,但还是不做防备的凑了过去。

无名抬手摸上修的脸庞,干净精致得不似人,如同梦里所见,还冰冷,冰冷得让无名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抓蛇充饥,手掌与蛇接触时差不多的冰冷感觉。

修问“你在找什么”

脸盲症不仅祂有,神话生物都有,祂不会认为少女是被自己的美貌给迷惑了。

谁见过被美色所迷的脸盲症晚期患者

“你的皮肤很干净。”

“那是自然。”修理所当然道。

神话生物的身体里不存在任何寄生虫,能不干净吗

无名准备将手收回,却被修按住。

无名眯眼准备揍人,却听修道“你失忆了”

疑问句,却是陈述语气。

无名闻言反问“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如果不是失忆了,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你待我如此亲密。”修回道。

无名问“我应该一见到你便喊打喊杀吗”

修握着无名的手摇了摇头。“不,你不会做那种无意义的事,除非确定有法子能杀死我,或是有什么杀死我的新思路需要实践一下,否则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无名有一瞬的沉默。“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和我有仇。”

“我恨你,但我也爱你。”修叹道。“毕竟你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唯一爱过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那我对你呢”无名问。

修坦诚道“失忆前的你,对我大概只剩下恨了。”

无名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你是准备趁我虚弱来杀我的吗”

修摇头。“且不说我舍不得杀你,即便舍得,这颗星球上还活着的神话生物越来越少了,若来日只剩下我一个,那也太寂寞了。”

无名听懂了修的意思。

哪怕是被人寻仇,被人杀,那也是一种很好的消遣。

虽然觉得对方有病,但想想梦里跨越的时间长度,无名问“我失忆前该不会”也是个神经病吧

“除了活得太久有点无聊,你很健康。”修回答。

大部分时候都没病,少部分时候都不受控制了,自然谈不上是有病还是没病了。

无名道“可我对你所说的完全没有感触,我生来便是凡人,活到今日也仍是凡人。”

“凡人的身体内部可不会循环往复着毁灭与再生。”修道。“这个平衡很脆弱的,一旦它失控,你的这具躯体就会。”修模仿了下砰的声音。“轰然崩溃成一坨酱。”

无名下意识道“不可能。”

梦里死了不知道多少世,每一世都是正常死亡,好吧,也谈不上正常死亡,死得都挺早的,不过这年头除非是长生种,否则寿命都挺短的,尤其是氓隶,寿命没有最短只有更短。

可不论长寿还是短命,都是很符合正常人的死亡,没有崩溃成肉酱的情况。

修挑眉。“为何”这口气是不是太笃定了

“我依稀记得这些年的一些前世,都是很正常的死亡。”

修思忖了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无名,又抓起无名的手诊脉,感觉有点怪异,但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修张嘴咬在了无名的手腕上,无名下意识挣脱,挣开手腕同时一拳打在修的肚子上将修击退三四尺远。

低头一看手腕,有伤口,这很正常,她方才感觉的痛楚必然是破了皮才能造成的,有问题的是伤口的形状。

人咬的伤口应该是什么模样无名是见过的,自己手腕的伤口一点都不像人咬的,只有两个很深的牙印,感觉像是蛇咬的。

无名不由看向修,修正坐在地毯上品尝着口腔里的血液,仿佛无名曾经见过的一些出身底层,长年累月吃不上一口肉,靠偷别人的孩子打牙祭解馋,吃着吃上瘾的怪物,但和怪物又有所不同。

怪物是真的在享受肉的美味,脸上的神情是喜悦而满足的,修却不是,无喜无悲,只有纯粹的专注,仿佛在分析一件很重要事情的学者。

“你的血里有陵光的力量。”修惊奇道。“你的血里怎么会有陵光的力量”

无名怔了下,反应过来吸血可能是修分析的方式,就是不打一声招呼太过分了,她和祂可没那么熟。“陵光是谁”

“一个被碎尸万段,也可能是万万段的倒霉蛋。”修回答。“可怎么做到的,你又不是祂,如何能得到祂的力量”

无名听出了修话语里潜藏的意思。“碎尸万段还没死”

那还是人吗

“当然没死。”修不假思索的回答。“不过,你体内的力量,恶意也太明显了,一直都在刺激你体内潜藏的力量。凡人的躯体无法容纳神话生物的力量,你的力量苏醒的越多,你的躯体就崩溃得越快。”

等无名的再生速度赶不上崩溃速度时就是她该换壳的时候了。

无名皱眉。“可有解决的办法”

“回到你真正的躯体里。”修道。“只有原装才能与灵魂完美契合,可需要我帮忙我知道你的原装壳子在哪。”

“在哪”

“亚寒带针叶林里,烛龙西边。”修道。

无名静默了一瞬,道“能换成现在的词吗”

“北方高原的北边,冰原的南边,确切说是位于整个星球南北亚寒带地区都存在一圈针叶林,元洲北边那片是北亚寒带森林。我也不知道那现在叫什么名字,你不能指望我被封印了几千年后还能知道几千年里的地名变换。不过烛龙的话,别名鲜花山脉,是位于针叶林和苔原交界处的山脉,开满了鲜花。更顾名思义一点的话,那座山脉是一条烛龙的遗骸。”修叹道。“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神话生物,我们七个,也可能八个加起来都达不到那般体型,让人难以置信那样的生物竟然会出现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

如果星球能够作为食物,修很怀疑也就够那条烛龙啃个几顿。

“没有灵魂,什么样的躯体能够在那样的环境里存活”无名问。

修道“准确说是一株树。”

无名顿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她读过很多书,极北最有名的书只有一株,一株被当做神话传说记在志怪野史里的神树。

“那株树的名字叫做寻木,现在的话,应该还是叫这个名字。”修说。

神话生物们给凡人物种造成的噩梦太深刻了,已经不是文明毁灭重生就能够忘却的。

无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