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濁山侯(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4632 字 10个月前

亘白1130年冬。

“若是可以, 将我与你母亲合葬吧。”

濁山侯握着病榻上老人苍老的手,安慰道。“阿父会好起来的。”

隰叔笑。“不要哄我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要难过, 生老病死乃天理伦常,谁也逃不过。”

濁山侯无言,好一会才道“与母亲合葬葬在扶风国不回濁山国了吗”

昏昏沉沉了很长时间, 难得精神了点的隰叔道“我想任性一回。”

不算女儿的话, 他在濁山国其实也没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年幼时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 记得更清楚的反倒是之后那些年的危险。

扶风侯可以说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尽管她最开始只是想为荣培养助力, 后来各种阴差阳错的推动下走到了如今。

纵是如此, 比起濁山国, 他在扶风国的记忆才是一生最轻松惬意的, 尤其是扶风侯在的时候。

濁山侯哽咽道“您的愿望,女儿会为您达成。”

隰叔补充道“若是难度太大的话在旁边为我修建一座陵墓亦可。”

“不大。”濁山侯轻松的说。

隰叔闻言想了想濁山侯的性格,觉得她说得这么轻松应该是有办法, 遂不再劝。“你至今还在找他吗”

濁山侯怔了下, 无言。

隰叔道。“他很爱自己, 也很擅于保护自己, 是不会愿意为你委屈自己的。这样的人不适合你, 放下他吧, 会有更爱你的人。”

濁山侯道。“阿父, 这世上会不计得失不为利益爱我的人只有你与他,其余的人再爱我,爱的只是濁山侯, 而非濁山姮。也许未来我会改变主意, 找一个合适的人成婚生下继承人,但在我还能任性的时候,我想纵容自己一次。”

隰叔只能道“既如此,你心里有个度就好。”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隰叔有点乏了,濁山侯看他睡着了才离开去偏殿小憩了一会,再被吵醒时被告知隰叔已经在睡梦中去了。

即便早已知道会这一天,濁山侯还是难以抑制的痛哭不止,收到消息来看她的扶风旌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情莫名复杂。

“逝者已矣。”扶风旌努力安慰道。“你这样他也不会放心的。”

濁山侯看着隰叔的尸体,抹了抹眼泪,对扶风旌道“我要将阿父与阿母合葬。”

扶风旌下意识拧眉。“别闹了,你的父亲是濁山国的先君,不是他。”

宗法制认的是法理,法理上是才是,法理上不是就不是。

濁山侯道“阿兄你就说帮不帮我这个忙。”

“这不是帮不帮忙的事,你这是强人所难。”扶风旌摇头。“他既非阿母的小君又非侧室,还是外国人,不能随葬陵墓。你硬将他塞进去是想做什么告诉所有人,你并不承认阿父是你的父亲,他才是你的父亲你拿宗法当什么了别忘了你的继承权是怎么来的。更别说阿母的陵墓已经合龙,你难道要为他打扰阿母”

王侯贵族的陵寝都有合龙封死的时间,即墓主下葬。在墓主人死之前,往陵墓里增加几个陪葬的不过一句话的事,反正陵墓的门一直开着,想往里增加多少棺椁都可以。但墓主下葬后就不行了,修建陵墓的陵奴与匠人都会被殉葬,然后陵墓封死,再不打开,如果被打开了,必定是盗墓贼上门拜访。

濁山侯安静的看着隰叔的遗体出神。

扶风旌见此,以为濁山侯是恢复了理智,松了口气。

看向隰叔的遗体,扶风旌的心情有点复杂,因为唐侯邀请诸国相王的事他与隰叔政见不合,虽然之前也政见不合,没有任何一个国君能容忍另一个人能掣肘自己,但因为局势的缘故双方也都忍着。

天下大乱,澜州亦在其中,尤其是辛国的迅速扩张更是刺激到了其它大国,都以惊人的速度吞并小国。

虽然这种疯狂的吃法可能撑死,但若在辛国剑指九州之前不能积攒起足够的力量,就等着被辛国灭国吧。

而要对外扩张,内部自然不能掐起来。

政见不合,矛盾缓慢积累的结果便是越积越多,最终在唐侯之事上爆发。

扶风旌想答应相王,隰叔反对,认为利大于弊,为了个王的虚名牺牲长远的利益,不值当。

扶风旌那一刻突然明白扶风侯为何对隰叔比对子女还放心了,因为隰叔的野心真的不大,没有野心或野心不够大的人相处起来是安全的,扶风侯喜欢用有野心的人才,但单纯的睡,母子俩倒是口味一致对有野心的与武力比自己高的美人敬而远之。

不同的是扶风侯的控制能力比较强,因而能安心的睡隰叔,而扶风旌则是不睡任何武功过人的美人。

隰叔的野心不够大,这也决定了有一些事他无法理解,但他无法理解不代表他阻止不了扶风旌,哪怕扶风旌想心动了,他也能让扶风旌出不了台城。

辛侯的神来之笔让所有诸侯都不得不拒绝唐侯,也证明了隰叔是对的,可扶风旌也更不开心了,知道隰叔病了,天天在心里盼着他最好一病不起,病死算了。

然后隰叔真的病殁了。

扶风旌心中有点迷惘。

隰叔不是讨君王喜欢的臣子,却是一个令君王安心的臣子,他有能力,却无扶风侯之位的继承权,且因为扶风侯与濁山侯的缘故,他也不会随便弑君。

自己以后还会遇到这样的臣子吗

虽然君王都爱忠心耿耿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永不背叛的臣子,但每个嗣君启蒙后第一件事都是读史,史书告诉了嗣君别做梦了。

约莫七百年前有一个大国的君侯,他有三个臣子,他跟国相说这三个臣子都对我非常的忠诚。

一个臣子为了侍奉君侯,父母死了都不回去奔丧,国君觉得他爱孤甚于爱自己的父母啊。

还有一个臣子自愿阉割做台城中的侍人以侍奉国君,国君觉得此人孤甚于自己爱自己啊。

最后一个臣子更奇,国君没吃过人的肉,很好奇人的肉是什么滋味,这个臣子回家便将自己的小儿子给杀了做成一鼎香喷喷的肉羹献给国君,国君大为感动,此人爱孤甚于爱其子啊。

对于过于容易被感动的国君,国相表示大君你脑子清醒点,第一个臣子,一个连父母都不爱的人,他怎么可能爱你一个没有血缘的人第二个臣子,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爱惜,又怎么会爱惜别人呢第三个,亲生骨肉都能杀了做菜,这等冷血无情的奇葩就更不可能爱谁。

国相很刺耳,但很中肯,可惜国君完全当耳旁风了。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国相是对的,那三个很爱国君的臣子在国君晚年生病的时候将国君饿死在了台城里。

虽然后来的国君们还是要求臣子爱自己甚于爱父母子女及自身,将忠诚当做用人的第一标准,但心里却很清醒,都是演的,都不值得信任,没有人会爱君王甚于爱父母子女及自身。

一个不会弑君又有能力的臣子可以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臣子。

但总得而言,扶风旌还是松了口气。

隰叔纵然不会弑君,但他恋权,比起可能弑君的人,国君的本能终究更厌恶分去自己权柄的人。

濁山侯看了眼整个人放松了一些的扶风旌,大概能猜到原因。

隰叔离开濁山国时她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