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少昊螺(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4770 字 10个月前

空桑岭大捷传回兖州后兖州很快来了信, 宰辅将代王至沃西犒赏薪火军与处理薪火军之后的安置。

消息传来,本就是暗流汹涌的沃西底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九弟被女色给迷昏了头, 执迷不悟, 做姐姐的却不能让少昊部亡在他手里,沃西是少昊部百代人的心血,是属于少昊子孙的, 凭什么交给王”

枝形铜灯摇曳的烛火中少昊螺静静的听着主座上老妪痛心疾首的演说, 又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在场之人同仇敌忾的神情,心中忍不住感慨, 比起权力, 亲缘真的不算什么。

在座之人, 包括她在内, 哪怕不是风姓子孙也必定与风姓有通婚, 都与君离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

老妪的演讲结束后仆从端着牲畜血走入, 为每个人献上一盏牲畜血。

老妪第一个沾了牲畜血涂抹在唇上,剩下的人按身份高低依次涂抹牲畜血。

身份在众人中属于中游的少昊螺也排在中间,将牲畜血涂抹于唇上, 歃血为盟。

“清君侧, 尊王道, 诛辛筝, 复少昊”

达成了一致, 缔结了盟约, 众人与来时一般秘密离开这座无名宅邸。

其余人或回府或前往自己的封地为即将到来的大事做准备, 少昊螺也不例外,快到家门时便对年迈的老父道“阿父,封地交给我, 你在梧城千万要小心。”

“你也小心, 莫要被发现。”顿了顿,老父道“若有万一,你便出奔去别的国家,不要管我。”

少昊螺怔了下。“这怎么可以我绝不会抛下阿父。”

“糊涂,若是失败,九叔绝不会放过我们,总要有人活下去以待来日。”老父道。

少昊螺仿佛许诺般的道“阿父,我们不会有事,我们一家都会平平安安的。”

老父闻言道“我这么说也只是以防万一,不论如何,我们一定能够拨乱反正,少昊绝不能灭亡。”

少昊螺用力的嗯了一声,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老父。“阿父。”

老父愣了下,下意识拍了拍少昊螺的背。“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你都而立了。”老父哭笑不得。“若非这些年的战事,孩子都该抱上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我再大也是阿父的孩子。”少昊螺道。“孩子气就孩子气。”

老父下意识想说你是家族的宗子,得成熟稳重,但想想少昊螺一直都很成熟稳重。这几十年沃西里里外外就没消停过,少昊螺很小的时候就被迫早熟,从不让人操心。这一次应该是因为太紧张了才会突然如此,最终还是忍住了。

算起来,他有多久没抱过少昊螺了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依稀记得少昊螺五岁后应该就没有了,少昊螺懂事得太快太早。他也担心自己那天死在战场上或是因为内部的争斗而倒下,从少昊螺很小的时候就培养少昊螺当家做主,避免自己一倒,家里便没了顶门立户的人,父女俩温馨的相处模式在不知不觉中自然也早早的改变了。

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袍,少昊螺便轻骑离开了府邸,出了城后没多久又偷偷溜了回来。

梧城的郭墙还没来得及重建,进进出出却也方便,避开巡逻就行。但也正因为没有城墙,君离抓巡逻抓得最严,哪怕是插了翅膀都会被射下来。

少昊螺并无以自己的生命去找巡逻漏洞的牺牲精神,非常干脆的找到了巡逻的将领中的君离心腹,在两刻时辰后见到了君离。

半夜被吵起来君离仍旧心平气和,哪怕是听的消息是自己的亲人族民想造自己的反,想控制自己,再半道截杀即将到来的辛筝,等杀了辛筝后再弄死他,他也只在听到要截杀辛筝时有一瞬的情绪起伏,其余时候听得很平静,没有半点惊讶之色。

瞧着君离的反应,少昊螺莫名有种感觉自己哪怕不来泄密君离也不会失败。

听完了告密,君离好奇的问少昊螺。“何以向我告密背叛你的父亲”

少昊螺瞄了瞄君离,虽是祖孙,但因为母系血脉以及习武的缘故,君离的外表比她这个孙女更年轻。父母都是美人,君离又专挑双方的优点长,端得衬了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唯一美得不足的便是褐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焦距,却精准的对着少昊螺所在的位置,是瞽者,又仿佛不是瞽者。

心中思忖须臾,少昊螺咽下了到嘴的孙儿对九叔祖忠心耿耿的表忠心说法,坦诚道“孙儿不认为他们会赢,他们若真的将九叔祖拉了下去,沃西必定血流成河。”

君离淡淡的问“为何如此想”

少昊螺道“因为薪火军还在沃西,虽然这些年薪火军一直听从九叔祖的调遣,唯命是从,但孙儿了解过,他们中来自兖州的那部分每个月都会写信回家,辛侯专门建了邮驿为他们送家书,让他们每个月都能寄信回家并收到家书。而来自兖州的这部分薪火军将士,十之八九为已婚者,家中或有父母或有配偶子嗣,他们每个月领到的月俸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都在出征之前选择发到自己家里,直接发到家眷的手上,以前没有这样的事。”

哪怕是历史上给军队待遇最好的白帝,她也不是按月给军卒发钱。

军队本身只管饭不发俸禄这些东西。想发财,打仗打赢了自然能发财,这也是为何将领们都默许军队抢劫。白帝特别一点,她通过收贵族大户保护费的方式动不动给军队发财帛,以此保持了军队的高度纪律。

“他们的纪律很高,从不扰民,也不抢劫,买东西会付钱,不虐待俘虏。”少昊螺道。“哪怕他们在战争中看似绝对听命于您,但实际上,他们真正听命的是宰辅。宰辅让他们在战争时听您的指挥,他们这才服从于您。”

同理,辛筝如果说少昊君离不再是大都护,那君离将在顷刻间失去对军队的控制权。

诚然,战争时君离与军卒同吃同住,同生共死,放在任何时候一个君侯如此做都会成为推心置腹礼贤下士的楷模,足以打动无数人,收揽无数人心。前提是他碰上的对手是正常人,辛筝她就没走过寻常路。

将领与军卒同吃同住,衣食一个待遇,同生共死被辛筝写在了军纪军规里那是将领应该做的。

她还不是落实在纸面上,而是强迫所有将领都按她的规矩来。

不论多好的事一旦变成理所当然,人心便不会再觉得感动。

“至于那些外来的游士和贵族子弟”少昊螺叹息道。“他们为搭上兖州的船而来,非为沃西而来。公族觉得控制您便能取得军队的控制权纯属白日做梦,不论是控制您还是杀掉您都只会给宰辅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合理屠杀少昊部的借口。”

更甚至,若君离真被控制,辛筝极可能生怕君离不死的做点什么。

大义这东西虚无缥缈,但它真的很重要。

别人家长着果树,不让你吃,你直接把人杀了,摘了果子尝一口若发现味道不咋的,还会冲尸体说一点都不好吃,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不就不用死了亦或是发现味道挺好的,有礼貌的话对尸体说声谢谢,没礼貌的话无视尸体。

别人家长着国书,不让你吃,你拿出一大堆东西给人看,问它有没有需要的,可以跟它换果子,果子没熟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熟了我自己来摘,你可以先把需要的东西拿去用。如果对方拿了东西却不想给果子,那就可以亮肌肉了。

结果不是一样的吗都把人给杀了。

是啊,结果是一样的,但过程不一样啊。

前者是个人都想揍死它,只看有没有揍它的能力,后者却有坐下来谈的基础,至少你知道只要你不想拿了东西却不给果子,那你就是安全的,会充满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就是大义。

辛筝在大义这一领域无疑玩出了花。

不论台面下节操下限如何,台面上都非常的给人安全感。

想取代她,要么比她做得更好,给更多人以更多的安全感,要么等辛筝老年昏聩。

明君只要活得够长,晚年必定昏聩,从历史角度来看,只要这位明君晚年不是昏聩出境界了,必定是瑕不掩瑜的,但从治下之民的角度来看我的生活越过越糟糕了。